電子競技:遊戲廠商掌控一切

Cecilia D'Anastasio發表於2020-10-09
“如果傳統體育專案能夠壟斷性地控制其生態系統,那麼它們就會變成像電競這個樣子。”

2008年,年僅16歲的詹姆斯·尤班克斯立志成為世界頭號“使命召喚”玩家。尤班克斯在弗吉尼亞州長大,擁有所有新款主機和專門配置的遊戲PC,他家還是整條街上第一戶使用寬頻的家庭。除了上學、兼職打工和談戀愛之外,尤班克斯每天都會玩“使命召喚”,努力提升自己在遊戲裡的排名。

後來,人們熟悉了他在遊戲裡的ID——Clayster。

當時,參加電競比賽還不是一條成熟的職業道路,不過市場上逐漸出現了一些組織相對鬆散的賽事。賽事獎金和競爭的激烈程度每年都會上升,尤班克斯也變得越來越有名了。

隨著《英雄聯盟》和《星際爭霸2》賽事風靡全球,電競行業飛速發展,吸引了許多贊助商的關注。“使命召喚”背後的動視也開始從另一個視角看待這款遊戲。2020年,動視成立“使命召喚”聯賽,邀請12支代表全球12座不同城市的戰隊參與角逐,每支戰隊由5名成員組成。今年8月,尤班克斯隨達拉斯帝國隊(Dallas Empire)贏得了首屆“使命召喚”聯賽的冠軍,然而沒過多久,他的命運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動視宣佈,新賽季的聯賽將從從五人團隊賽轉變為經典的4對4比賽。這意味著在整個聯賽中,有20%的選手將不得不離開。捧起冠軍獎盃短短一天後,在隊內順位排名第5的尤班克斯就被達拉斯帝國隊拋棄了。

“我高興了大約24個小時,然後就被扔進攪拌機。這就是我職業生涯的故事。”尤班克斯在推特上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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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layster的職業生涯中,勝利與聯盟的不斷變化相互交織

根據“使命召喚”聯賽主席約翰娜·法里斯的說法,在決定改變規則前,動視與職業戰隊、選手和“所有關鍵利益相關者”進行漫長的討論,傾聽了來自各方的反饋。但尤班克斯透露,從來沒有任何人徵詢過他的意見,他“完全不知道這是如何發生的”。

無法迴避的IP

隨著電子競技的發展,它在各方面似乎越來越向足球等傳統體育專案靠攏,但兩者間仍然有一個重要區別——沒有人擁有足球。這項美麗的運動不是任何人的IP,電競遊戲卻是。

事實上,宣傳產品正是遊戲發行商組織職業電競聯賽的主要目的之一。對於電競選手來說,職業賽事帶來了穩定的收入來源和名氣,讓他們有機會玩遊戲賺錢,但許多選手覺得,遊戲廠商掌握的權力太大了。

“如果他們真正關心‘使命召喚’賽事,關心它在電競領域的發展,就不會草率地做出很多決定。”尤班克斯說,“對動視和‘使命召喚’而言,‘使命召喚’電競永遠是一種營銷工具。”

遊戲廠商製作並銷售遊戲,擁有IP,與遊戲相關的所有商業運作都必須經過它們許可。如今,它們還控制著電競聯賽。這些廠商面向職業戰隊出售參與聯賽角逐的席位,報價介於1000萬到6000萬美元之間,例如在2017年,動視暴雪就曾為《守望先鋒》聯賽設立了2000萬美元的戰隊准入門檻。回到“使命召喚”上,由於“報名費”太高,100 Thieves等幾支深受玩家喜愛的職業戰隊最終無緣參加“使命召喚”聯賽。

這種模式當然對遊戲廠商有利。除了向電競戰隊收取費用之外,廠商還能通過賽事轉播和廣告賺錢,並會將其中一部分收入與戰隊分享。據報導,為了拿到《守望先鋒》聯賽在網際網路平臺上的獨家轉播權,Twitch向動視暴雪支付了9000萬美元。與此同時,電競賽事還有助於長期維持遊戲的熱度,這其中的收益更是難以估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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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的調整讓勝利的前景並不明朗

隨著“遊戲即服務”趨勢的興起,許多廠商希望自家遊戲能夠像《守望先鋒》《英雄聯盟》和《堡壘之夜》等作品那樣,成為行業裡的常青樹。廠商會在遊戲中不斷新增新角色、服裝、開箱和活動,刺激玩家反覆消費。動視暴雪和EA等上市遊戲公司都曾公開聲稱,遊戲內的微交易創造了鉅額收入,而電競聯賽則能讓遊戲持續吸引玩家們的注意力。

“如果傳統體育專案能夠壟斷性地控制其生態系統,那麼它們就會變成像電競這個樣子。”電競行業諮詢師威爾·帕丁說,“電競就像體育運動的一種特殊版本,遊戲廠商之所以推動電競發展,是因為這完全符合自身的經濟利益。”

電競聯賽的高管們並不認同這種說法。“毫無疑問,一項健康的電競計劃可以使遊戲保持健康。”動視暴雪電競聯盟CEO、《守望先鋒》聯賽主席皮特·瓦拉斯特里卡說,“但動視暴雪電競聯盟的首要任務並非推廣遊戲,這不是我們衡量成功的標準。我們一直在努力打造成功的電競專案。”

根深蒂固的問題

上世紀90年代和本世紀初,《雷神之錘》《反恐精英》玩家經常聚在一起進行小型比賽,但隨著電競市場不斷擴大,逐漸出現了地區甚至全國級別的賽事。在《星際爭霸2》和《英雄聯盟》獲得成功後,許多電競賽事開始提供高額獎金,場面越來越大,而電競選手也被包裝成了明星。在外界看來,電競的舞臺似乎無比奢華,但電競行業也存在一些結構性問題。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電競行業經常給選手許下空頭承諾,卻無法兌現。部分問題如今依舊存在,但整體情況有了明顯改善。”電競賽事解說員、前《彩虹六號》職業選手馬里克·豐特說,“我看到那些有錢的公司進入電競行業,但我也聽說很多選手被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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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nis Fong(Thresh)在1997年的《雷神之錘》比賽中拿到冠軍,他被視為電子競技領域的首位職業選手

從某種意義上講,特許加盟的聯賽制度為選手帶來了安全感,讓他們從合同工成了待遇和醫療福利都有保障的全職員工。

“這份工作讓我樂在其中。”職業選手Jay Won(Sinatraa)說。Won是2019年《守望先鋒》聯賽的MVP,但於今年春季宣佈轉投《無畏契約》戰隊。他在12歲那年就渴望成為電競選手,在《守望先鋒》發售後從高中輟學,開始參加職業賽事。到16歲時,他每月能賺1700美元,不過他所效力的戰隊Selfless Gaming在《守望先鋒》聯賽成立前解散。

2017年,Won與舊金山震動隊簽了一份價值15萬美元的合同,後來他還成為整個《守望先鋒》聯賽收入最高的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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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atraa在《守望先鋒》聯賽裡拿到了非常不錯的成績和獎金

作為《守望先鋒》聯賽的一名直播解說員,豐特經常與職業選手和玩家交流。豐特遇到過一些從高中、大學輟學,到伯班克場館玩《守望先鋒》的韓國或中國少年,觀看他們日復一日地練習……豐特知道,參加職業聯賽是那些選手的夢想,卻也為他們的未來感到擔憂。

“坦率地說,我為其中的一些人感到難過,贏得比賽這個目標給了他們巨大的壓力。”豐特說,“只要看一看他們的密集訓練計劃,或者一週四賽的瘋狂時間表,你就能明白他們究竟揹負著多少壓力。”

Dot Esports此前曾報導,在《守望先鋒》聯賽的首個賽季裡,上海龍之隊遭遇32連敗,但這支隊伍的訓練強度極大:在每週的6天裡,選手們都要從上午10點半一直訓練到晚上10點半……根據《守望先鋒》聯賽規則,選手的最低年薪為5萬美元。

動視暴雪制定了一份選手權利法案,但據3名曾參與《守望先鋒》聯賽運作的訊息人士透露,動視暴雪並沒有在保障選手健康方面做多少事。某些戰隊似乎並不關心選手,你甚至很難說服戰隊老闆聘請一位翻譯。“選手們一直坐在那裡埋頭苦練,他們還年輕,在很多方面需要引導和關照。我認為職業戰隊沒有為此做好準備。”一位匿名訊息人士說。在日常訓練和比賽中,電競選手遇到過壓力過大、抑鬱和恐慌發作等問題。

長途旅行也是個問題。在《守望先鋒》和“使命召喚”聯賽中,職業戰隊需要飛往全球各地的不同城市打比賽,有人擔心長途跋涉可能導致選手過度疲勞。

例如,在暴雪公佈《守望先鋒》聯賽2020賽季賽程後,Upcomer網站估計,新賽季各戰隊的飛行里程數將介於2萬到7萬英里之間。《守望先鋒》聯賽稱這項資料並不準確:在整個賽季裡,單支戰隊最多隻會飛行約5.2萬英里,與其他體育聯賽的俱樂部大致相當……無論如何,如此漫長的跋涉仍然像一場噩夢。只不過由於新冠疫情爆發,《守望先鋒》聯賽的原定計劃被打亂了。

絕大多數其他主流職業體育聯盟都有工會,例如美國職業棒球聯盟球員協會或英格蘭職業足球運動員協會——他們會圍繞運動員的工作條件與聯盟商談協議。然而在電競領域,工會組織仍然非常少見。《英雄聯盟》有北美LCS選手協會,但後者並不是被認可的工會,只是一個倡議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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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體育明星或許有能力與俱樂部叫板,但大部分普通球員需要一個組織來和俱樂部保持相對平等的地位

哈爾·比亞加斯於2017年被推選為北美LCS選手協會的主席,他說:“我們的想法是為選手提供合作的機會,讓他們能夠發揮集體力量,實現作為職業選手的目標。”比亞加斯認為,如果選手們齊心協力能夠做更多事情。

北美LCS選手協會建立了一個資料庫,追蹤職業選手的工作時長、薪水、直播需求、住房津貼、遣散費和其他資料,讓選手們能夠自行進行比對,然後與拳頭遊戲進行協商。而比亞加斯也承認,某些戰隊不願加入資料庫計劃。目前,北美《英雄聯盟》選手的平均年薪約為41萬美元。作為比較,根據瓦拉斯特里卡的說法,2019年《守望先鋒》聯賽選手的平均年薪約為10萬美元。

遊戲廠商還能以另一種方式掌控聯賽,因為他們完全控制著遊戲的內容變化和規則。

如果拳頭遊戲刪除或削弱某名頂級選手最喜歡的角色,那麼《英雄聯盟》賽事的競爭格局可能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守望先鋒》聯賽的每個賽季裡,暴雪都會推出幾次補丁,這讓某些戰隊的實力下降,另一些戰隊的實力卻會得到增強。“使命召喚”系列每年都會發布一款新作,更糟的是,開發團隊也許會在某項賽事前推出補丁,這會對競爭的公平性造成影響。

“考慮到每支‘使命召喚’戰隊都為聯賽投入了數百萬美元,我認為動視應該做一件很基礎的事情,那就是要求開發人員聽取我們的意見,挑選適當的時候釋出補丁,而不是在比賽開始前。”尤班克斯說。

“遊戲廠商控制了太多賽事,這是個大問題。”豐特表示,“對發行商來說,電競賽事就像幫助他們賣出更多份遊戲的一種武器,我能明白。但無論如何,他們應當儘量避免讓聯賽的公正性受到質疑。”

權力失衡

電競戰隊同樣存在權力失衡的問題。雖然電競被廣泛視為一個增長行業,但Kotaku在去年釋出的一篇調查類報導中指出,絕大部分戰隊都無法實現收支平衡。

為了維持運營,戰隊可以從投資方、贊助商和支持者那裡籌集資金,不過據3名熟悉《守望先鋒》和“使命召喚”聯賽的訊息人士透露,有時候,遊戲廠商會否決選手和戰隊與潛在贊助商之間的合作,原因是會與聯賽的整體計劃相沖突……瓦拉斯特里卡說,動視暴雪只允許職業戰隊接受幾種型別的贊助合作,並聲稱這有助於“在最高層次上創造更多價值”。

另外,動視暴雪還要求戰隊花錢租用昂貴的“主場”場館,例如紐約漢默斯坦舞廳。一位曾與《守望先鋒》聯賽戰隊密切合作的訊息人士表示,僅場館租賃的日均費用就達到了數十萬美元,戰隊老闆擔心比賽門票和周邊商品銷售產生的收入遠遠不足以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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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默斯坦舞廳舉辦比賽當然能讓電競賽事的品牌形象收益,但付出的成本卻要由戰隊來承擔

“根本沒辦法把那筆錢賺回來。”這位訊息人士說,“動視暴雪會告訴你:‘這是我們的計劃。’完全拿我們當傻瓜。所以有時候,我們的老闆和投資人會和聯賽起衝突。”

在電競行業中,貧富分化的現象非常嚴重。根據彭博社的報導,2019年動視暴雪CEO收入高達4000萬美元,首席財務官的收入也達到了1500萬美元(雖然他的基本年薪只有90萬美元)。也是在去年,動視暴雪進行了幾輪大規模裁員,電競部門受到的衝擊最大。

“所有足球隊的老闆都在自己的球隊裡有大筆投資,而我卻被告知‘你很幸運,因為你今天還有工作’,我覺得這太奇怪了。”豐特說。

今年,由於受疫情影響,包括線下電競賽事在內的絕大部分大型室內活動被取消,各戰隊的主要來源之一被切斷。根據ESPN在7月份的報導,8支《守望先鋒》和“使命召喚”聯賽戰隊的母公司申請了美國聯邦政府的“薪酬保護專案”(Paycheck Protection Program),得到了總額介於15萬到200萬美元之間的貸款。

不過,聯賽高管的某些舉動也會以其他方式影響戰隊和選手。今年7月,當拳頭遊戲宣佈與沙特新城市專案Neom達成了一項贊助協議時,《英雄聯盟》職業選手、賽事解說員和拳頭遊戲的員工們都感到憤怒,隨後不久,拳頭就終止了那次合作。

“為了擴大我們的電競生態系統,我們太快地通過了合作提議,在我們尋求成長的群體中引發了裂痕。”拳頭遊戲歐洲、非洲和中東電競總監阿爾貝託·格雷羅說,“我們將致力於重新檢查內部結構,以確保這類事情不會再次發生。”目前的解決方案是,拳頭遊戲計劃設立一個道德委員會。

前《英雄聯盟》某歐洲冠軍戰隊的聯合老闆蘇珊·塔利說:“拳頭遊戲擁有IP,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和權力,對吧?毫無疑問,與Neom達成交易就是個例子。你是整個組織的一員,但他們在引入像那樣的一家贊助商之前,根本不會過問你的意見,你也無能為力。”

“對品牌商來說,只有時間才能證明投資《英雄聯盟》是否明智。但不管怎麼說,舉辦聯賽對拳頭來說都是件好事,因為能夠幫助他們宣傳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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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聯盟》S10全球總決賽將在上海舉行

這是品牌商的苦惱。在頂級電競賽事中,每個人都感到很幸運,包括那些最有可能被利用的人……許多選手不會考慮太多,只將打比賽視為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他們也許是對的。今年春季,Jay Won從《守望先鋒》聯賽轉投拳頭遊戲的射擊遊戲新作《無畏契約》。據Won說,如今他不會再想著動視暴雪,或者自己在《守望先鋒》的推廣中究竟扮演過怎樣的角色。

“老實說,我不會惦念過去。”他說,“但就在前不久,我在念高中時認識的很多朋友給我他們逛雜貨店的視訊。他們拿起一盒Cheez-It餅乾,餅乾盒上印著我的頭像。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覺得這真的很酷。”

本文編譯自:Wired.com
原文標題:《Esports Pros Have ‘Dream’ Jobs—but Game Publishers Have All the Power》
原作者:Cecilia D'Anastasio
譯者:等等
來源:觸樂
地址:http://www.chuapp.com/article/28751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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