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堂歐洲市場發展史（上） 用「謊言」打造的歐洲商業帝國

編者按：如今享譽全球的任天堂，其發家史其實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由於多方因素影響，除了日本本土以外，早年的任天堂其實不太願意進軍歐美市場。但是一個瑞典年輕人打破了這一僵局，憑藉幾個無傷大雅的「謊言」，一步步與任天堂建立起深厚關係。在瑞典本地人心目中，他的故事跌宕起伏，不輸那些電影或小說橋段。最後，感謝本文的英國編輯Joe Skrebels和畫手Anna Hollinrake聯手為大家呈現這段歷史，希望大家能通過本文更深入地瞭解任天堂的發展歷程。本文為上篇。


1981年，來自瑞典的Owe Bergsten踏上了回國的路程。由於航班的關係，這位年輕人需要在新加坡轉機。於是，他便在新加坡四處閒逛打發時間。這有點像長途汽車司機的假期習慣，在忙碌的聖誕節假期後，他和生意合作伙伴一起去了趟遠東地區，打算考察一下當地商品，為下次聖誕節做準備。路過一家照相機商店的時候，他在櫥窗裡看到一款名為「Fire RC-04」的遊戲機，上面有兩個按鈕，還配了液晶螢幕。


不久前，一個朋友才告訴他液晶螢幕遊戲機很有前景，比大家當時用的LED掌機要好得多。Owe一時興起買了這款遊戲機，飛機起飛後他就果斷開玩了。幾個消防員出現在螢幕下方，他們手裡拿著一張墊子，準備隨時接住從失火建築跳下來的小人兒，把他們彈到安全的地方。Owe徹底迷上了這款遊戲機，在整個飛行過程中，他都沉迷於消防員遊戲，還和鄰座乘客玩傳球。


由於突然出現大霧，飛機改變航線，他只能被迫花三個小時從機場坐車回瑞典西南部海岸的哥德堡。這一路上，他依舊沉迷遊戲，不能自拔。Owe開始好奇到底是誰發明了讓人如此上癮的東西，與此同時，他也在琢磨著是否能在瑞典銷售這種遊戲機。


除了按鈕名稱外，遊戲機並沒有提供更多具體資訊，只寫了幾個英文單詞：「Game&Watch（日文名為ゲーム&ウオッチ）」、「Made in Japan（日本製造）」以及「Nintendo（任天堂）」。最後那個單詞似乎是唯一有用的線索了，所以Owe打給當地一個貿易組織，拿到了一個電傳號碼。


不久之後，遠在東京某個狹窄的辦公室裡，任天堂的一名員工從印表機裡取出了一張十分簡短（而且大部分都是縮寫）的電傳。上面寫著：


顯然，當時沒人在意這張紙片。Owe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又發了三次電傳才終於得到回覆。任天堂問他Bergsala Trading到底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於是，Owe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三十多年過去了，Owe已經成為一位睿智且富有的老人，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向我展示了當年傳送的那張電傳。在這些年裡，他與任天堂建立了長期合作，並創立了這座裝置齊全的辦公樓。我沒開玩笑，這座大樓的地址就是「馬力歐街21號（Marios Gata 21）」。這份電傳不僅成為Owe商業帝國的敲門磚，也為任天堂提供了進軍歐洲的契機，甚至還為任天堂打進西方市場鋪平道路。如果沒有這張電傳，大家或許會經歷一段完全不同的遊戲史。


他笑著把這張電傳拿給我看：「當時網際網路還沒普及，你沒辦法在網上查到什麼資訊，所以想撒謊是輕而易舉的。」如此說來，莫非Owe和任天堂的首次正式溝通實際上是個謊言？

「沒錯，」他大笑道，「正是如此。」


善意的謊言

2017年，我在某個酒吧裡聽說了Owe Bergsten這個人，他的事蹟簡直就像瑞典的民間傳說一樣。言簡意賅就是一個男人、幾個謊言、一部掌機和任天堂在歐洲的商業帝國。談起這段傳言時，對方滔滔不絕、充滿激情，我也聽得心神嚮往，啤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起初，我覺得Owe聽起來不像一個成功商人，反倒像個四處行騙的投機分子。隨著接觸越多認識他的人，聊得越多，我越發意識到這只是別人眼中的Owe Bergsten。


兩週後，我實在忍不住了，迫切地想知道這些口口相傳的故事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於是，我決定親自見Owe一面。來到他的辦公室後，我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希望他能親自講述這一切經歷。Owe顯然很清楚別人口中的自己有多浮誇。他笑道：「你想知道真實版本？放心，我的版本可比那些傳言更精彩。」

聽完之後，我意識到酒吧裡的傳言其實和真相所差無幾。老實說，我覺得Owe編不出比真相更離奇的故事了。


如今，他開辦的Bergsala公司基本涵蓋了任天堂在瑞典、丹麥、挪威和芬蘭的業務。開啟上述地區的任天堂官網後，如果你一直翻到網頁最下方，就會看到Bergsala這個名字已經成為版權資訊的一部分。

Bergsala簡直就是歐洲任天堂玩家的朝聖地，瑞典的任天堂總部位於哥德堡南部高速公路。說實話，這裡並沒有太多特色，而且與郊區的景色不太協調，但小孩會大老遠跑來這裡，只為看一眼門口巨大的馬力歐形象和標誌性的管道。


Bergsala公司的大廳設立了一個博物館，其實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神廟。博物館裡面掛了一幅Owe年輕時的照片，他笑容滿面地被一堆Game&Watch遊戲機包圍著。他的辦公室放了一張宮本茂手繪的馬力歐，上面用馬力歐世界風格的文字寫著：「獻給Bergsten先生！」這不僅證明了任天堂對Bergsala公司的重視度，也展現出雙方之間深厚的合作關係。

從多方面來看，位於瑞典的Bergsala公司成了任天堂進軍西方市場的試驗田，而且任天堂早期在瑞典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足以證明歐美地區對宮本茂和橫井軍平（GB之父）作品的喜愛。但誰都沒想到，所有這一切都建立在善意的謊言之上。


而且都還是些無傷大雅的謊言。剛開始，Owe Bergsten在電傳中誇大了Bergsala公司的規模，告訴任天堂它是瑞典唯一有能力分銷Game&Watch的公司。其實，Bergsala本來只是一家普通的電子產品商店，兼賣一些亞洲進口商品。Owe壓根兒沒料到這個小小的謊言會產生多麼不可估量的影響。不過，他還是面臨了好幾次考驗，幾近任天堂擦肩而過。


隨後，任天堂確認對方是個正兒八經的瑞典企業，不是什麼流氓公司（其實從某些角度來說也算是個流氓公司了……）。於是Owe便開始了與任天堂的首次交易，他訂購了250件Game&Watch的第一代樣品，但是卻沒法把它們賣出去。

他告訴我：「實際上，當時真的很難把這些遊戲機賣出去。」一部分原因在於當時還未形成一定遊戲機市場規模，但遊戲機和遊戲本身也是另一部分原因。雖然Owe十分喜歡Game&Watch，但瑞典公眾對此卻不太感冒。


直到Owe的一個朋友從香港度假歸來，並給他帶來了新一代Game&Watch，這一切才有了轉機。新一代機型採用了寬屏、彩色背景以及更為經典的金色外殼，更容易給顧客留下好印象。

「當我看到新一代遊戲機上的遊戲時……直觀感覺它比第一代更好了，而且更容易吸引玩家，」這讓Owe堅定自己的選擇，「那個時候，我就下決心一定要去日本，親自見一見回覆我電傳的那位外銷經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聽起來更像是一場鬧劇，而非什麼成功的商業故事。既然Owe對此信心滿滿，於是他便決定要拜訪位於東京的任天堂外銷辦公室和位於京都的任天堂總部。

由於他當時預算有限，所以預訂了廉價航空。他需要在兩天內跑完兩個陌生城市，且不能更改航班日期。如果這中間出現了任何差錯，他就只能靠英語（非他的母語）來解決問題，但是他遇上的日本人可能根本無法用英語和他溝通。


誰知，在航班起飛的前一天，麥克唐納-道格拉斯DC-10的引擎發生了故障。兩年前，DC-10就發生過嚴重的引擎故障。為了排查事故，世界各地的DC-10飛機被禁飛一天。現在回想一下，當時的措施遠遠不足以解決問題。大家應該猜到了吧，Owe預訂的航班剛好就是DC-10飛機。

他被迫在機場呆了一個晚上，只剩一天時間來參觀東京和京都兩個城市。之前的計劃顯然行不通了，所以他決定直接前往京都（「外國人都認為東京是日本的中心，但任天堂的大總部實際上在京都」）。

最後，他於週四晚抵達京都，整個人精疲力竭，倒床就睡。他計劃第二天睡醒就聯絡任天堂，告訴對方航班的變故以及他將於何時抵達貴司總部。


「我先給任天堂東京辦事處打了個電話，結果電話那邊自動回覆了一些內容，我完全聽不懂。然後我給京都辦事處打了電話，誰知道遇到了一樣的情況。所以，我最後聯絡了酒店前臺，問他們：『能否麻煩你們幫我撥打這個電話，然後告訴我電話裡到底說了什麼？』」

一分鐘後，前臺回覆Owe：「由於今天是日本的法定假日，所有公司都已關門。」本來他計劃在兩天內拜訪任天堂，結果被縮減成了一天，現在一看，直接就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他若是不想想別的解決辦法，就只能白跑一趟，徹底失之交臂了。


Owe又想到了那個屢試不爽的辦法：他決定再撒個謊，試著去說服日本航空公司延長他的行程：「我告訴他們事發突然，而且這並不是我的錯。」他的謊言再一次奏效，他可以在週一的時候拜訪任天堂，他把那次行程稱為「強行突襲京都計劃」。

儘管他差點錯過了火車（前面提到這簡直是一場鬧劇並不誇張），但最終還是順利來到了任天堂總部。此時，他並沒有什麼明確計劃，只是突然現身日本，想和任天堂的工作人員聊一聊。


與日本人談生意的四大原則

Owe告訴我他與日本商人溝通時會遵循四大原則。這是他去拜訪任天堂之前從一個朋友那裡取的經，至今依然能夠派上用場。具體內容如下：

1.一定要帶禮物

「不要選擇木製禮品和其他東西，一定要選水晶玻璃材質，那才最合適的禮物。」

2.切莫太嘮叨

「西方人可能習慣在聊天中談天說地，但日本文化卻截然相反，你儘量別要求太多。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你應該把重點放在最關鍵的事情上。」

3.盡力讓對方同意與你共進午餐

「當然，如果對方願意邀請你一起吃晚餐就更好了。」

4.剛開始你見不到關鍵的核心人物

「由於日本公司有著嚴格的層級關係，剛開始，你只能見到一些外層員工。等你做出成績之後，才能有機會見到公司的核心人物。」


由於Owe那趟航班飛機需要排查故障，他便選擇直奔任天堂在京都的大本部，這讓他無意中繞過了四大原則的第四條。他特意強調在與任天堂第一次交易過程中，他基本把這些原則全用上了。

Owe首先告訴任天堂的外銷經理，他沒事先通知對方就來日本了，然後希望在辦公室見面。結果這招奏效了，外銷經理對此很感興趣（「他說我真是個幸運的傢伙。說實話，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只能這麼做了啊……」）。

隨後，雙方就開始談判了。Owe馬上就忘了第二條原則（不要太嘮叨）。首先，他想獲得任天堂在瑞典的經銷權；然後，他想要任天堂在斯堪納維亞半島（歐洲西北部文化區，包括挪威、瑞典和丹麥，有時也包括冰島、芬蘭和法羅群島）的經銷權；最後，他希望這可以升級為任天堂在整個歐洲的經銷權。

此處提醒一下，其實Owe有且僅有一家普通電子產品店，但假裝Bergsala是一家實力雄厚的大公司。


幸好Owe及時想起了那些原則。「我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我只和對方談任天堂在瑞典的經銷權，然後進行了一番交流。我們只是在單純的聊天。」除了經銷權以外，他們還聊了很多其他話題。

Owe向對方解釋了瑞典的歷史和文化，他描述瑞典的時候，既像旅遊指南的介紹，又像商業廣告的路演。他這麼做顯然有一定的原因：「其實我是想盡可能拖長時間。突然，午飯時間到了。」第三條原則該派上用場了。「對方問我：『要一起吃午飯嗎？』『好啊，沒問題，』我開心地回覆道，『那真的是太好了。』」

更妙的是，他們沒去吃午飯，而是享受了三個小時的晚餐。除了晚餐，還少不了酒水。「對方喝了很多酒。當時我們都喝了不少……所以對方把我送到酒店的時候，他還沒完全清醒過來。」酒精為第一條原則提供了完美的實施條件。

「我當時對他說：『我為你準備了一份小禮物。非常感謝你這一路以來的照顧。』」他遞給外銷經理一份小禮物，對方馬上就拆開了。那是一個小小的水晶菸灰缸。「然後我們就下了車，他對我說：『好吧，瑞典歸你了。』」


這個決定改變了遊戲行業的發展，主要歸功於幾個善意的謊言、Owe對生意的樂觀態度以及與日本商人談生意的四大原則，也許還有最為關鍵的酒精效應。

然而，外銷經理接下來的一番話卻如當頭一棒：「他告訴我：『但請不要忘了最低訂單量是一萬件。』」此前的幾個月裡，Owe已經發現自己很難把250臺Game&Watch遊戲機賣出去了，更何況是一萬臺的數量？！況且這還沒把一萬件訂單所需的經費算進去，「一萬件遊戲機大概需要十萬美元的預算。對一家小型電子產品商店來說，簡直就是一筆鉅款。」

Owe回家後，與銀行進行了「非常艱難的談判」，然後向任天堂訂購了一萬臺新款Game&Watch。當然，山人自有妙計，最後Owe訂購了三萬臺遊戲機，他一直沒有告訴我其中的原因。

作者：Joe Skrebels
來源：篝火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