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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刀筆小吏張押司2020-08-27 07:04:00

說到中國古代，貪腐問題是個永遠繞不過去的坎。

它就像小小的癌細胞，開始並不顯眼，等人們注意到它時，已經長成一顆顆的毒瘤，並且呈幾何級增長。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一個個看似龐然大物的王朝徹底摧垮。

歷代對此也是高度重視。把吏治當做頭等大事來抓，可惜效果並不明顯。

這一切，王朝並不樂意承認，但它卻是現實，並在事實上影響著朝代的國祚。

舊朝因腐敗而亡，新朝毫不接受教訓，從開始那天就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貪腐，說白了，就是官員把不屬於自己的財產劃歸到自己名下。

這裡面經濟肯定是第一位的，而朝廷要付出相當的責任。

經濟方面

除兩宋外，文官的俸祿普遍不高，最低的當屬明清兩朝。

明朝，縣太爺的年俸祿不過90石大米，每個月7石半。

要注意古代的俸祿和今天的工資不是一回事。

俸祿是要給別人開工資的。

讀書人十年寒窗，學的都是孔孟之道。具體政務處理是不學的，也是不會的。所以行政工作還得自己找人來做。

這就是請師爺，而且至少得請兩個。一個管刑獄的，叫刑名師爺；一個管財政的，叫錢糧師爺。

清朝師爺

師爺和縣太爺不是上下級關係，而是僱傭關係。他們的工資國家不負擔，得縣太爺自己掏腰包。

除了這倆，還得僱文書、賬房等等祕書班子。且不說還要負擔一家老小的生活開支，光這些私人祕書就是一筆大消費。

還有一筆剛性支出，就是官員的上任、調遣。

古代實行迴避制，做官不得在家鄉，得去千里之外。朝廷也不管路費，一路上全靠同僚互相招待，你不出錢招待別人，下次你就喝西北風吧。

自己算算這點俸祿夠幹什麼。

而就這麼點可憐的俸祿還常常領不足數。明初是拿糧食和紙幣來結算。糧食還好，紙幣可就和廢紙差不多了，回家也只能燒火用。

明朝紙幣

後來索性開始明搶。用各種各樣的東西頂替工資，有用棉花，有用布匹，甚至還有用胡椒的。

更霸道的是，不管用什麼頂，都不按市場價走，全部是朝廷自己定價。

成化年間，朝廷就硬拿粗布頂替大米給官員發了俸祿。市面上粗布不過三四錢銀子，大米至少值二十兩銀子。

這種朝廷連黑社會都不如，至少沒聽說黑社會剋扣打手工資的。

如果你不明白做清官的代價，那就請參考一下海瑞先生。

海青天

海瑞先生是絕對沒有灰色收入的。這點毫無爭議，甚至去世前都把兵部多給的六錢銀子退了回去。

只靠俸祿過日子的後果就是，在衙門後院種菜，全家頓頓吃粥，甚至粥都吃不飽。母親過生日買了二斤肉都當新聞傳遍了全國，死後連棺材都買不起。

對了，海瑞官也不低，做到了南京右都御史，正二品。其他小官的生活自己想一下。

這還只是生活上的困難。如果你可以忍受，再接著往下看。

人際方面

在官場上，人情往來是基本的社交，有往來就得有表示。多與少全看官階和權力。

當然你一身正氣硬不表示也可以，反正又沒人逼你。

只不過你的經費永遠領不足數；歲末考核時，你的政績總是不盡人意；官場上提到你的名字人人都搖頭；關於你的風言風語總會在不經意間飄到長官耳朵裡。甚至你連拜訪長官澄清的機會都沒有，因為門房也是要紅包的（學名叫門敬）。

而改變這一切並不難，你只需要把指縫稍微張開那麼一點點。同僚馬上就是朋友，家人生活質量會成倍提高，你的年終考核永遠優秀，長官在上級面前也會有意無意的舉薦你。

而且，這麼做也不怕被人發覺，就算被發覺了，也不會有人指責你。

因為所有人都是這麼做的。

這就是古代的規矩。

請問你會怎麼選擇？

這個問題不用回答，答案放心裡。

所謂劣幣驅逐良幣，古代這個制度就是培養贓官的制度，清官反倒成了高危職業。從規律上看，從人性上看，清官註定是不會存在的。存在的都是稀缺品，所以他們才被我們請到廟裡了。

而且這種大環境下當清官，心理都不太正常。

前面說的的海瑞，其實就是個偏執狂，在他的世界裡，不是黑的便是白的。斷無其他顏色。只有這樣，他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線。動輒要求學習太祖“剝皮實草”，若是他掌握了生殺大權，估計會寫入酷吏列傳裡。

而且歷代清官多是海瑞的翻版，這也是無奈之舉。只有這樣的“不近人情”，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線。

能臣少廉吏，酷吏多清官。

當然了，低薪制是個原因，也是最皮毛的原因。

後來雍正皇帝大發養廉銀也無濟於事。

雍正皇帝

養廉銀相當於朝廷給官員的福利，最多的時候能達到工資的100倍！可惜，還是治標不治本。

最根本的還是權力的不對等。

權力傷害方面

我們知道中國古代是個典型的權力社會。

上級一句話就可以罷下級的官，甚至要下級的命。而反過來，下級卻很難給上級帶來什麼實質性傷害。

當你面對一個巨無霸，可以隨時對你造成傷害，而你卻沒有任何反制手段。

這種對手你怕不怕，唯一的防禦手段也許就是花錢買平安。

說白了和黑社會收保護費沒有區別。

所謂清官，無需你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要你不收錢也不禍害大家。能做到這一步，就能念阿彌陀佛了。

若是能再進一步，打官司時不偏不袒，為民做主。就能像包公和海青天那樣貢在廟裡了。可惜這樣的人少之又少（要遍地都是，也無需往廟裡請）。

這種環境下，很少有人能置身事外。

所以就連李鴻章這樣位極人臣的大員，也得給太監送賄賂。

太監雖然沒卵，但很有卵用。

否則，你面聖的時候，慈禧不是在生氣就是在看戲。也不用多，那麼兩三次你就能脫層皮。

李蓮英就靠這一手，攢下了將近400萬兩銀子，足夠武裝一支艦隊。

大太監李蓮英

事實上，不只是官，就連衙役都在索取好處。衙役就是平民，只不過是在衙門裡服役。和服徭役修長城是一碼事，連今天臨時工都不如。

衙役

可就是這撥什麼都不是的人，也一樣能把百姓當肥肉吃。

沒辦法，誰叫人家有權呢？

犯了事，打板子。花了錢的是平著板子打；不給錢的是立著板子砍。學過物理的都知道面積和壓強的關係，況且他還能控制力度，保證把你打出差別來。坐囚車也一樣，故意把枷鎖抬高，人在裡面只能半吊著。花錢的，給你墊塊磚，不給的，自生自滅去吧。就連砍頭都能做手腳。花錢的快刀斬亂麻，不給的，用鈍刀慢慢鋸，這叫鋸頭。順帶提一句，戊戌六君子就是這麼死的。

 

戊戌六君子

這些只是小錢，大錢在後面。只要某地發生了案子，那衙役就把周邊所有的富戶都假定為嫌疑犯，通通控制起來。後面該怎麼做，大家也不難猜。這類故事，明清筆記小說裡寫了很多，有興趣可以翻翻看。

這簡直就是綁票，只不過土匪綁票要被剿滅，衙役綁票卻是合法合理。

當事人能做的，只能繼續花錢買平安。

而且不只是官吏在明搶，就連皇帝都在這方面動腦筋撈錢，乾隆就是個例子。

乾隆皇帝

乾隆是出名的幸福皇帝，年紀輕輕就掌管了當時世界上最富庶的帝國。爺爺鞏固江山，父親充實國庫，他只管大手大腳。

雍正皇帝留下的充足國庫被這敗家子敗得差不多了，又巧立名目，搞出了議罪銀。

說白就是官僚犯事能拿銀子抵罪。

誰敢和乾隆說不字？大家只能乖乖掏錢。

更無賴的是，官僚撈錢還有個“規”，有個“例”，是明碼標價的。乾隆撈錢都不說價碼。你看著給，不過只有一次機會。

誰敢和腦袋賭博，自然是多多益善。懂行的，就去找和珅，只有和珅才知道皇帝的心思，自然和珅也要收個資訊費。

 

看著是雙贏，官員順利過關，皇帝白白拿錢，還得一個“仁君”的美譽。實際上這筆錢還不是算在老百姓頭上。飲鴆止渴、動搖國本這種事，也就這波人的腦回路能想出來。

面對愈演愈烈的腐敗之勢，歷代朝廷的對策也大同小異。不斷加強監察，這個辦法在秦始皇就在用，到明朝，傳統監察機構已嫌不足，又新設立了更為高效的錦衣衛和東廠。

然而，事與願違。這辦法開始固然有些作用，可這種近乎於無邊的權力，造成傷害的能量也更大，也需要花更多的錢來贖買。

最終，本來用來反腐的機構，卻演變成最大的腐敗巢穴。反腐機構權越大，地位越高，腐敗更甚。

歷代反貪不能成功的原因也就在這裡。貪汙，原本就是花錢買平安的重要手段。反腐則是進一步把風險加大。

大家只能花更多的錢買平安，腐敗也會進一步加劇。

皇帝自然不可能親自下來查處案子，蒐集線索。

他只能派欽差大臣代行。這無異於讓欽差大臣和整個官僚階層對抗，這種勇氣，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所以，除了極個別的欽差大臣外，都是懷揣奉旨來索要好處。

大家都心照不宣。反正天下是皇帝的，你我都是打工仔。同朝為官都不容易，莫把事情做絕，以後免不下還要相見。皇帝那裡，隨便寫個奏摺糊弄一下就可以了，反正他也只會看奏摺。

自然，欽差大臣是要好好招待的，孝敬銀子也是萬萬不敢少的。

所以，王朝反腐，越反越腐；朝廷肅貪，越肅越貪。反腐力度越大，老百姓被搜刮的越狠。

平時拿的多，上上下下都能打點到位，自然有人幫忙說話；拿的少的，未必全能打點得到。

那您就委屈一下吧，畢竟我們也得抓一兩個交差。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嗎？

事實上，歷朝歷代沒有哪個王朝可以真正消滅腐敗，就連遏制都很難。除非是朱元璋（大起殺獄）和雍正（對抗規則）這樣的雄主。

朱元璋甚至用到了其他君主想都不敢想的辦法——動員百姓造官僚階級的反。只要官僚膽敢索要好處，稅外加費，打死白死。然而，造成了更恐怖的後果。百姓連正常的稅收都不交了，官員依法徵稅，百姓也就地打死，反正死人又不會辯解。

即便是這等人物，也只能得一時之效果。朱元璋活著的時候，事實上反腐已經失敗。老皇帝殺人殺得都厭倦了，也無濟於事。雍正成功，是因為他短命，還未看到這股可怕力量的反彈。但他兒子感受到了，史上第一大貪不就在乾隆朝嗎？雍正的孫子更是被這股力量折磨到欲哭無淚。

而且，歷代被處決的大貪也少之又少，揪出來的也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政治鬥爭失利。所謂貪腐，只是寫罪狀的附贈品。據我所知，中國古代還沒有哪個大貪是純粹因為貪腐被打倒的（朱元璋時代是特例，那會兒連清官都殺）。

說實話，看這些歷史我真心絕望。我們的祖先就在這種傷害和反傷害的鬥爭中行進了兩千多年，而且還愈演愈烈。

我也曾想過，若我是皇帝，我能怎麼辦，哪怕是開了上帝視角。想來想去，真的沒招。

坐視不管？

只能愈演愈烈。

下旨徹查？

下面只會置若罔聞，遞上來的奏摺不是皇帝聖明，就是天下太平。

下達指標必須得抓幾個？

又會掀起更激烈的黨爭，造成更大的內耗。

也許只能得過且過，讓後世皇帝學習朱由檢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王朝滅亡只是個時間問題。

為什麼王朝總會滅亡，因為官員吃垮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