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之證——遊戲logo原型小考

【引言】

宗教是防止生活腐敗的香料。——弗朗西斯·培根（英）

當然遊戲也可以。

我是樑夏，作為獨立遊戲製作團隊無常工作室的製作人，在為遊戲《九霄繯神記》設計logo的歷史性階段，想在logo圖形植入關於遊戲包含的人；自然；神明；宗教的理念。在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中，必然激發大量頭腦風暴，訓詁考據不勝列舉。今天我們就來雜談碎嘴一下游戲logo中哪些不為人知的圖形密碼。

話不多說，關於人，自然，神明，宗教與遊戲logo設計，現在開始。

【正文】

橡樹、金枝、德魯伊與龍

但凡想要查詢一些巫術、神祕學或者宗教相關的研究文獻，就不可避免地會接觸到一本叫做《金枝》的書。該書出自十九世紀神話學和宗教比較學學者弗雷澤之手，堪稱現在人類學奠基之作。那麼為什麼弗雷澤會以“The Golden Bough”為名？


事實上，“金枝”並非什麼傳說中的神器，而是指槲寄生，一種喜歡寄生在橡樹（又稱作槲樹）上的小型灌木。而正是這種寄生植物，卻因其四季常青，在凱爾特文明中佔據了重要地位。


聊起凱爾特，我就想到亞瑟王，亞瑟王身邊有一位法力高強的芙芙精德魯伊，名字叫梅林。

你以為我要開始說《FGO》嗎？

不，我們要聊的是蒸汽朋克圓桌騎士——《教團1886》的logo：



這個logo不算複雜，我們可以將其拆解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纏繞成結的四邊形圖案，第二個則是其中的某種動物造型。

其實這是一種凱爾特符號，名為“達拉凱爾特結”，“達拉”即“Dryad（德魯伊）”，而這個詞再追溯起源，則是“druid（橡樹）”。而凱爾特學者把“drui”歸類為一個術語，意為“橡樹上的男人”，而蓋爾語中“druidh”的含義是一個聰明人或者魔法師。


可以看出，橡樹在凱爾特文明中的重要性。

高大的橡樹是凱爾特人天神的神像，據一世紀羅馬作家普林尼的描述，德魯伊教徒認為橡樹是神性的一個視覺化象徵。


而複雜的方形結，象徵著橡樹發達的根系，德魯伊視它們為樹木的語言，代表著命運、權力、力量、智慧、領導力和耐力。不過也有現代凱爾特藝術家，將其解釋為四個方位，或者代表了自然界的四種要素，大地、火、水以及空氣。

至於《教團1886》logo上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疊加在凱爾特結上的動物造型，除了通常意義上的銜尾蛇解釋，更有可能是一條異化的“雙足龍”。


眾所周知亞瑟王全名亞瑟·潘德拉貢（Arthur Pendragon），拆解姓氏後我們會發現它由Pen-Dragon兩個片語成，維基上可查，這個詞意思可以引申為“首領”。而亞瑟王傳奇最早的版本之一《不列顛諸王史》中則解釋這個姓氏意為“龍頭”。

此外，亞瑟王還有很多廣為流傳，關於龍的傳說，最直觀的體現就在威爾士的國旗之上。國旗上的紅龍代表著亞瑟的姓氏，以及梅林關於紅龍與白龍之間鬥爭的偉大預言。

還有一些資料可以作證這個推測，比如下面這個雕有凱爾特龍的古老墓碑。


可以明顯的看出，這裡的凱爾特龍的傳統造型，跟《教團1886》中的動物形象頗有幾分相似。

所以，《教團1886》這個看上去劍走偏鋒的蒸汽朋克版的聖盃傳說，其實在很多細節上，都嚴考據並遵守了凱爾特人的傳統文化。

三相女神、月亮、威卡教和巫術

又一個關於“三”的話題，但三相女神（Triple Goddess）的“三”並沒有“聖三一”的意味。在巫術中，典型的三相女神是希臘神話中的阿耳特彌斯、塞勒涅、與赫卡忒。某些地方則是羅馬神話中的神明，不過都與月亮息息相關就對了。


三相女神對應著月亮的三個階段：上弦月、滿月與下弦月，同時也呼應著女性一生中的三個階段：少女、婦女以及老婦人。

在巫術組織中，一般視正在接受訓練少女為上弦月（月盈），有成長和學習的潛質，而把婦女和老婦人並列在一起，其中老婦人則通常是智慧的象徵。


而在新興的巫術宗教威卡教中，這個符號則被認為是巫術的象徵。總而言之，在眾多流派的巫術文化之中，三月符號最重要的兩個含義為：女性（神）與巫術。

月亮代表女巫這種說法也並非空穴來風，只要跟世界上的大部分太陽神相對比，就會發現這是一種古代父系社會特有的二元看法，在異教多神崇拜被基督教所同化後，這種看法又進一步演變成了：魔鬼=蛇=女巫。

既然太陽與月亮對立，雄性的與雌性的對立，久而久之，月亮便成為了女性反抗者（女巫）的代表和力量來源，換一個時髦一點的叫法，可以稱她們作——魔女。


這裡提到的“魔女”自然不是馬猴燒酒的簡寫，而是宗教意味更濃厚一些，通常指那些邪惡的、反基督的、異教徒的女性祭祀。

而想要在遊戲界裡找一位魔女的優秀代表，自然非九頭身貝姐莫屬。


《獵天使魔女》系列一連幾部的logo，辨識度最高的一個通用元素就是月亮，從第一部的血月到第二部的藍月，無處不照應著女巫這一主題，襯於背後的圓形魔法陣以及上弦月和下弦月的圖案，巧妙與三相女神的符號重合。


除此之外，玩家們還能在logo中一眼看出貓的瞳孔以及魔法陣等女巫的代表性元素。

而遊戲中貝優妮塔的母親、貝優妮塔自身以及瑟蕾莎三個角色，是否在暗示三相女神所代表的三種女性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天照大神、白狼與神道教

太陽崇拜在全世界各大文明中屢見不鮮，但要說深入骨髓的，那就要數鄰國日本，可以說早已刻入了民族的DNA。


在日本神話中，太陽的具象化是天照大神，日本神系中最核心的神明之一，也被奉為日本皇室的祖先以及神道教的主神。在日本創世神話集《古事記》中有載，天照大神命其孫邇邇芸命下凡，生火遠理命，而火遠理命的孫子就是日本第一代天皇。


秉承宗教與政治的雙重因素，日本在國家的形象包裝上也逐步向“日”靠攏。其中最能代表日本的元素便是紅日符號，幾乎所有關於日本的文化輸出都會有這個白底紅圓的出現。

比如兩次東京奧運會的會徽，雖然20年的方案已經被指抄襲棄用，但表現的太陽符號運用卻毋庸置疑。


那在遊戲logo設計中要用到這一元素，可能想到也只有四葉草工作室的名作《大神》了。“大神”假名寫作おおかみ，羅馬音ookami，正是天照大神名字中的一部分，因此又有直接翻譯成《大神天照》的，雖然有點劇透，但是並不出格。而ookami又與日語中的“狼”（オオカミ）同音，所以在遊戲中，名為白野威的白狼，成為了天照大神的化身。


在遒勁有力的天照之名背後，是天照大神的本體——太陽，內襯火紋，將太陽女神的威壓表現得淋漓盡致。而這些活靈活現的火焰紋樣，也代表著《大神》中白野威身上永不熄滅的太陽之火。


再聯想一下日本傳統文化中對於太陽的崇拜，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天照大神在神道教主神之中擁有如此之高的地位，而且不僅是天照，任何能夠代表太陽的神怪，都在日本文化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三足金烏踏日而行，這就是日本男足的logo。

相信大家看著這隻三足金烏，都會有一絲絲眼熟。沒錯，傳說中后羿射日打的就是三足金烏天團，讓本來十隻金烏的組合，現在只剩一隻單飛，仍然掛在九天之上。於是我們會發現，關於日本神話的話題，彎彎繞繞總會回到中國古代傳說身上。

神之名、敬天和宿命論

回到我們工作室自己的問題。面對要在一款中國本土遊戲logo中加入人；自然；神明；宗教的元素，那就要回到中國土地上有哪些神這個根本問題上。


“神”這個詞對於華夏兒女來說其實是個挺模糊的概念，我們可以輕易地說出其他文化中的各種神明。但要是被問及，我們文化中能與宙斯或者奧汀相提並論的神是哪一位，可能不出五分鐘，幾個答題者就要吵起來。

《說文解字》所言：“天神，引出萬物者也。從示申”，而又可查“申，神也。”

有了“神”的概念，便有了崇拜和敬畏，因此在傳統文化中“敬天”也成為了重要的品德。古時帝王講“敬天愛民”是治世之方，甚至把敬天放在愛民前面，足以看出“天神”的概念雖然模糊，但仍舉足輕重。

這一點其實也從側面作證了古人對於“宿命論”的信奉，還記得《三國殺》裡司馬懿最喜歡喊什麼嗎——“天命”，意為天道主宰眾生命運。


《楚辭·天問》中屈原也向天發問：“天命反側，何罰何佑？”

既然人的命運也由天註定，那麼想要修改自己的命運的行為，我們還有一個專屬名詞“逆天改命”，足以見得想要違背宿命論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沒錯，這正是我們遊戲所需要的“神明之證”。

在《九霄繯神記》的遊戲世界觀中，神為了遏制仙人的慾念，啟用了天輪。

天輪存在的意義就是釋放天劫除去力量橫絕天地、能改變世界之人。天劫的存在，讓仙人臣服於神的統治。時間漸久，被壓迫的仙人們開始了反擊，建立了“繯神盟誓”，以期能夠對抗天神的權威。


確立主題後如何設計“繯神盟誓”的組織logo就成了我們的第一要務。在設計過程中，我們的創作者效仿古人的思維方式——組織作為堅定極端的人類主義者擯棄關於神的一切，必然不會出現神性的圖騰。所以用人類自己創造的文字，異變隱晦的來表達資訊機意圖最為貼切。


這裡多一嘴，遊戲所在的歷史是從這個商周時代發展而來的不同位面下的故事。所以選用了公元前11世紀的甲骨文，和出現在殷周青銅器上的金文。

關於“神”的表達，由古文字的【申】演變而來，金文的【申】質感強硬鋒銳，又極富軸對稱圖形的美感。彰顯屬於神性的權威與殺伐之氣。


但此“神”已是籠中獸，甕中鱉。象徵著創立【繯神盟誓】的三位仙人，已如同三柄利刃對其發動攻勢。此處甲骨文中的【人】更符合質感尖銳，咄咄逼人的氣質。


歷盡種種組合和演化，就此我們找到了一個相對完美的呈現方式。


揮刃向天，弒神之意已決，自此天命、神與不甘的人，【繯神盟誓】這個類似“X山隱修會”的組織logo就此完成。配上文字《九霄繯神記》的logo主體便孕育而生。


人、自然、神明、宗教的四大元素達成，到底是來自神的宿命之力能夠永世運轉下去，還是不願接受安排，想要逆天改命的渺小人類能夠獲得勝利？

【結語】

無論是德魯伊、女巫、太陽神還是逆天者，這些形象其實都是源自處在這個文化中的人們，由他們的恐懼或者渴望衍生而來。這是一次人性的探索與解構，遊戲何嘗不是如此。


最後，希望各位玩家能夠在體驗遊戲精彩之餘，多看一眼遊戲的logo，沒準能發現這些隱藏在logo中的小彩蛋，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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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九霄繯神記》，一款暗黑仙俠風格的動作冒險遊戲，由資深遊戲製作人工長君監製，無常工作室製作的全新單機。本作與工長君小說《九霄奔雲傳》是發生在同一世界觀下，講述主人公捲入驚天陰謀與命運抗爭的冒險歷程。

關於無常工作室，一個專注創新的獨立遊戲工作室，一群心中有愛的中二遊戲人，目前新作《九霄繯神記》正在開發中。

作者：無常工作室
來源：奶牛關
原地址：https://cowlevel.net/article/2065452